春天是个爱热闹的小画师,她提着彩墨罐子,蹦蹦跳跳从桃树枝头滑下来。那些缀满枝条的粉白骨朵,原是调色盘里溅落的星星,在晨雾中闪着羞答答的光。
小画师带着两位调皮的助手,一个叫“云雀哨”,一个叫“暖阳刷”。云雀哨抖抖金羽毛,清亮的哨音便穿透云层,惊醒了沉睡的笋芽。它们顶着露珠斗篷,窸窸窣窣顶开松软的土层,像是大地伸出的翡翠手指。
溪流揉着惺忪睡眼,将薄冰被子掀到岸边。它们哼着叮咚小调,把水面当做琉璃琴,弹奏出粼粼的波光。岸边的老柳树最先收到乐谱,慌忙将枯黄音符换成翠绿的颤音,垂着青丝在水面写诗。
躲在树洞里的松鼠探出胡须,忽然嗅到空气里蜜糖般的甜香——那是小画师在调和新颜料。其实早有几只彩蝶识破秘密,它们扑棱着薄纱翅膀,把桃花的胭脂、梨花的月白、杏花的霞光,沾得满身都是。
对岸竹林沙沙作响,新生的竹叶吹起碧玉口哨。农家小院的木门次第敞开,是为迎接这场色彩盛宴?系红头绳的丫头们早就按捺不住,举着扎满野花的藤篮,在田埂上追逐翻飞的蝶影,笑声惊落一树海棠雨。
暖阳刷吃味了,蘸着金粉往云层里涂抹。转眼间,漫山遍野都镀上了琥珀色的糖衣……那些蜷缩的嫩芽得了鼓励,争先恐后舒展身姿。野蔷薇不再藏着心事,把攒了整冬的胭脂盒哗啦掀开。麦苗畅饮着光酿,将青衫洗得透亮;紫云英偷偷吮吸朝露,忽然胀成满坡粉紫的云霞。
池塘边,芦苇举着毛茸茸的笔头,在蓝天上写朦胧诗句;樱花瓣踮着脚尖旋转,把心事铺成香雪毯;连翘最是急性子,把金铃铛摇得满墙叮当;忍冬藤缠着竹篱说悄悄话,嫩黄的花苞里藏着星月童话。
阡陌间到处都是弯腰播种的身影。他们额间的汗珠映着虹彩,是在给小画师递颜料?村口老槐树的新叶与阳光嬉戏,不知是光斑迷了绿叶的眉眼,还是新叶绊住了光的裙角,它们在春风里跳起碎金舞。
春在枝头闹,染红了桃腮,描翠了柳眉,泼金了菜畦,点绛了樱唇。农人的皱纹里淌着蜜,把希冀埋进温热的土壤。
春在枝头闹,带着斑斓,带着芬芳,带着大地初醒时温柔的震颤……
徐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