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一个地方叫故乡,一旦你离开了,又会开始想念它,想念那里的山山水水、一草一木。
故乡有很多山,闭上眼,我仍能闻到雨后松针的气息,指尖仿佛还沾着采蕨菜时的泥土清香。故乡的山,是刻在骨子里的地图,离开愈久,脉络愈清晰。比如我们村对面的九龙山,因为由九条山脉组成,便形象地称之为九龙山,每天太阳从那里落下。小的时候,我总是站在家门口遥想,山的那边是什么呢?
估计还是山,连绵起伏的大山。云南人总是把山之间的盆地称之为“坝子”,我们生活的地方就叫罗茨坝子。九龙山是我们村庄对面的山,我只去过一次,那是埋葬爷爷的地方。某年清明,父亲带着我们去给爷爷扫墓,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土堆,后来那片林地被铁丝网围住了,我们就再也没进去过了。
我最熟悉的还是村子背后的那些山。最近的是小山,只是一个小山包,就在村子的背后,从已经坍塌的关云庙走5分钟就到了。20世纪90年代还没有封山育林,村民们烧柴火,最近的小山被光顾的次数最多,砍伐很严重,山上的植被砍得只剩低矮的松树和栎树。靠近村子的这面山势平缓,村民开荒种地,把松树连根刨起,开垦成土地,按照时节种上玉米、土豆、红薯、荞麦、向日葵等农作物。
故乡的地总是丰饶的,故乡的山总是包容的。正因为有了群山的庇护,才有了附近村庄的风调雨顺。村民们喝的是大山深处汩汩流出的山泉水,灌溉田野的水,则来自井龙箐出来的拦山坝。山间的四季,各有千秋。春天,万物复苏,火红的映山红次第开放;夏天,绿意盎然,雨季绵长,有酸掉牙的野生杨梅红了又落,野生菌钻出土,被有缘人拾去端上餐桌成为珍馐,没被捡拾的就兀自生长、腐烂,变成第二年生长的菌种;秋天,山林换上了五彩斑斓的衣裳,有那么多珍贵的药材成熟;冬天,野生的山茶花开得漫山遍野、轰轰烈烈,让人心生欢喜。
从小山后面爬10分钟坡,就来到了山神庙,庙里供奉了六尊山神,在我们孩子心里是神秘的地方。山神庙下面是一排排的山地,名叫禾雀,估计是祖辈们开荒出来耕种庄稼的。这片山地面积特别大,我们家就分到了两块长条状的山地。这里的土地是沙壤,土质肥沃,种的土豆个头特别大,而且吃起来很沙;种玉米的话,夏天的时候就像钻进了一层层青纱帐,秋天收获的时候,我们全家人都要背着篮子来回搬运几趟,每次篮子都装得沉甸甸的。
春天的时候,我们特别喜欢这片山地,这里的山坡上生长着嫩蕨菜、香椿树和棠梨花。出了正月,天气就暖和起来了。待春天的风吹皱大兴坝的那滩碧水,田埂上的草也冒出了绿芽,便是我们这些孩子们出动的季节了。我们家分得的那片地上面是一个大斜坡,因为坡度有点大,并没有开垦种植,长满了茅草、野生蕨。冬天挖地的时候,母亲已经把这个斜坡的杂草铲了,烧成草木灰当成春种的肥料。春天一来,紫色的、褐色的蕨菜就从土里冒出了头,这片地里的蕨菜长得特别壮实,蜷缩着毛茸茸的脑袋,等有筷头高的时候,就到了我们采撷的时候。焯水后做成凉拌蕨菜,是饭桌上的一道美味,特别的爽口。
到了山神庙,那就真正到了连绵大山的起源处。我们经常到这里摘杨梅、背柴、摘山茶花、拔松毛。家乡山上的树木都是天然野生林,有松树、栎树、杉树、朴树、野生杨梅树、山茶花树……在这些树里面最多的松树,常年青绿。因为八九十年代的砍伐呈低矮的灌木状。干松毛既是引燃灶膛柴火的最好材料,也是夏天孕育野生菌的温床。
云南的夏天是连绵的雨季。野生菌是大自然对云南人天然的恩赐。六七月份,在雨水的滋润下,野生菌便一窝窝地冒出来了。童年时候的我经常跟着大人上山捡菌子。小的时候我就能辨识经常食用的野生菌品种,有青头菌、松毛菌、珊瑚菌、黄牛肝菌、奶浆菌……
说到捡菌子,通常去更远的山。我们从大箐、瓦波落旁边的山峦爬上名叫石头坡的山,还要沿着蜿蜒的山路走上一个多小时,就到了过河处,沿着片苳山谷底的溪流走半个多小时,就到了燕子沟河。这里因为人类活动少,全都是原始森林,珍稀的野生菌品种特别多,熟悉这片山峦的村民还捡拾过松茸呢!
十二岁的一天早上5点多,我起床吃了一碗炒饭,背上小背篓,就去找邻居伯母、堂姐,她们带我一起去大山深处捡菌子。走了两个多小时的山路,终于到了目的地。捡着菌子,我们几个人就在林间分散开了。雨说下就下,山林间光线暗下来,我顶着一块塑料布,在山林间避雨,雨势加大,还弥漫着水汽,视线只能看到几米以内。糟糕的是我和伯母、堂姐走散了。这片山我还是第一次来,电闪雷鸣间,吓得我一边沿着山脊走,一边呼喊伯母,她们也一路寻找我,最终我们在山峦处相遇。这时雨过天晴,看着天边那道美丽的彩虹,之前的紧张和害怕一扫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温暖和喜悦。山村的孩子天生胆子大,这件小事我随即就抛之脑后,没过几天就熟悉了那几道山岭,选择单独上山了。
站在象鼻岭箐高高的山顶举目四望,周围还是莽莽大山,连绵起伏,远处还有更高的山峦、青黛色的山体。我穿行在树林中,把目光瞄准了干巴菌、鸡枞、黑虎掌菌、牛肝菌等售价高一点的品种。每座山盛产的品种不一样,捡拾起来全靠运气,为了找寻更多的菌子,我一早上要翻好几座山。有的菌子一眼就可以看到,有的菌子藏得很深,需要刨开落叶翻找。野生菌售卖的钱积少成多,用来交学费,那种自豪感是无法比拟的。
寒假的时候,等太阳透过薄雾暖暖地照耀着山林,小伙伴们相约着一起上山捡拾干柴,最大的乐趣是摘山茶花玩。在枝头选一朵最漂亮的花插在头上,我们瞬间变成最美的女孩,这就是美丽的“簪花”!孩童时期物资总是匮乏的,小孩子的嘴巴最馋,偶然间发现山茶花蕊中间有水珠,伸出舌头一舔,甜滋滋的,我们就化身“小蜜蜂”来采花蜜,想来那花蜜是孩童时代最原生态的零食。打闹嬉戏后,折一捧还是花骨朵的山茶花放在背篓里带回家。
长大后,那些山再也没去爬过,菌子也没机会去捡拾了。家乡自从2002年起就已经封山育林,禁止村民上山砍伐树木,那些松树已经长高成为茂密的森林了。去年无人机航拍的照片里,禾雀山地早已看不见当年玉米地的轮廓。齐整的桉树林像列队的士兵,再没有孩子能钻进“青纱帐”玩捉迷藏,但当我放大照片,突然在树林边缘发现一丛野棠梨,那是母亲当年烧草木灰时,故意留下的老树。我的父亲也成为了大山的守护者。这十几年来,他作为村集体的天然林保护工程的一名护林员,每天都要按规定的路线和计划,步行到山林去巡护。在重点防火期,父亲每天行走的步数都在两万步以上。
故乡的山,不仅是我童年的乐园,更是我精神的寄托。每当我遇到困难或挫折,总会想起那些山,想起它们给予我的力量与勇气。它们教会了我坚韧与顽强,让我明白,无论身处何方,都要像山一样,屹立不倒。
如今,虽然我已经离开了故乡,千山万水外,故乡的棱角仍硌在记忆里。每当夜深人静,我总会想起那些与山相伴的日子,心中充满了温暖与感激。
邓亚菲