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时光的长河中,总有一些角落,承载着往昔的记忆与生活的温度。“番薯寮”,这个在现代文明浪潮中逐渐被淡忘的存在,于我而言,却是故乡深深烙印在我灵魂深处的温暖符号,是一段艰难岁月里人性光辉的见证。
那是20世纪70年代的粤西农村,物资极度匮乏,饥饿缠绕着每一个家庭。土地,是农民们唯一的希望,而番薯,便成了维系生命的重要口粮。为了守护这来之不易的收成,村民们在番薯地旁或草坡上搭建起了简易的小屋——番薯寮。
这些番薯寮,没有华丽的外表,只是用数根手臂粗的树木搭成“八字架”,再覆上些稻草或甘蔗叶,里面铺上一层厚厚的稻草垫着一张草席。晚上仅容身2个人睡觉。番薯寮在旷野中显得有些简陋,却随处可见。种西瓜的便有“西瓜寮”,种甘蔗的便有“甘蔗寮”。这些“草寮”有的距离几十米,有的紧挨着的,成为田垌里很常见的一道风景。白天,村民们在田间辛勤劳作,挥洒着汗水,只为了那几亩番薯地能有个好收成;夜晚,男主人或壮年男子便住进这小小的番薯寮,守护着这片土地上的果实。
我的父亲,便是这番薯寮的守护者之一。记得那年我家在旱地里种了一亩多地“红皮番薯”,将要收获时,粗大光滑的薯体纷纷钻出泥土,随手一拔就出来了。来往的村民都称赞我家地里的番薯可称得上“番薯王”了。父母总是笑呵呵地说,“就指望它能在墟日换回大米和孩子的学费”。为了防止别人“光顾”,每当夜幕降临,父亲便带着简单的铺盖和手电筒,走进那逼仄的番薯寮。
记得有一次,我跟着父亲到番薯寮里守夜,也许是白天干活太累的缘故,父亲躺下不久就睡着了,打起鼻鼾。而我总是翻来覆去睡不着,于是悄悄地爬出来在草寮外面撒尿。月色朦胧中,我看见一个黑影,提着一个小篮子,悄悄地潜入番薯地,正在用手挖番薯。我连爬带滚地弄醒了父亲,告诉他有人偷番薯了。我原以为他会随手抄床边的锄头上前去抓的,然而,他是用手电筒朝番薯地方向划几下,同时故意发出几声干咳声。他的举动,就是一种警告。
夜晚在番薯寮里,父亲还会给我讲很多故事。那些故事,有关于祖先的奋斗的故事,有关爷爷和父亲挑担“走安铺”的故事,有关于村庄和家族的变迁故事,也有关于人生生活的哲理的故事。在父亲口中娓娓道来的故事中,我了解到了我们家族的历史,了解到了这片土地的厚重与深沉。那些故事,如同夜空中闪烁的星星,启迪了我前行的道路,让我在离乡在外创业的困境中依然保持着乐观与坚强。
随着时间的推移,时代在不断进步,农村的面貌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饥饿不再是困扰人们的问题,番薯也不再是唯一的口粮。那些曾经守护着番薯地的番薯寮,逐渐被人们遗忘,然而,它们所承载的记忆与情感,却永远留在了我的心中。
离乡40多年,如今每当我回到故乡,看到那片曾经的番薯地,心中总会涌起一股莫名的感慨。那些曾经的岁月,那些曾经的人和事,仿佛就在眼前。我仿佛又看到了父亲那瘦小的身影,耳边听到了他那温暖的话语。番薯寮,虽然已经成为了历史的遗迹,但它所代表的那种坚韧、善良与宽容的精神,却永远值得我们传承与发扬。
番薯寮的岁月,是一段艰苦的岁月,也是一段充满温情的记忆。或许,在岁月的长河中,番薯寮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存在。但它却是我心中永远的故乡,是我灵魂的归宿。无论我走到哪里,无论我身处何方,我都不会忘记那片曾经全家人赖以生存的番薯地,不会忘记那座简陋的番薯寮,更不会忘记那些在艰苦岁月中给予我温暖和力量的人。因为,这是我生命中最珍贵的记忆,也是我永远无法割舍的情怀!
何晨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