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生日那天,我们回老家看她。
一进门,就看见一大桌子菜。母亲开心地招呼我们落座,我刚走到桌前,她就迫不及待地把一盆色泽金黄的炒蛋放在我面前:“快尝尝!”“什么好东西?”我夹起一块炒蛋,发现里面掺着菜梗子,放到嘴里咬一口,酸溜溜的,是熟悉的味道,“酱瓣草!”我开心地叫了起来。
“酱瓣草”是我小时候房前屋后最常见的野菜,青叶子,红梗子,开黄花,喜欢紧贴着地长。乡下地多,野菜也多。绿绿的苦菜,脆嫩的水芹,叶子宽宽大大的鸭脚板……满田埂都是。这些野菜有的清香可口,有的回味无穷,“酱瓣草”却只有淡淡的酸味,所以爱吃的人不多,可是我却十分喜欢。
乡村里的春夏之交,是孩子们最喜欢的挖野菜的好时光。小伙伴们三个一群,五个一伙,拎着小竹篮,拿着小剪刀,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在田野里。这儿挖挖,那儿拔拔,不一会儿篮子就满了。同伴们喜欢荠菜、马兰头、草籽(紫云英)等吃起来清口的,我却总是找“酱瓣草”,没少被他们笑话。小可说:“这个菜也要跑田里来挖,屋后不够吗?”好像来田间挖“酱瓣草”是一件非常匪夷所思的事,可我依然乐此不疲。
母亲把我挖来的“酱瓣草”洗净,焯水,热锅倒菜籽油爆炒,最后再加盐盛起。“酱瓣草”吃起来滑滑的,酸酸的,我一餐能吃一盆。那时候母亲就只会这一种炒法,没想到这次竟然学会用“酱瓣草”炒蛋了。“这个炒法是小可妈妈教我的。”看我吃得香,母亲笑眯眯地说:“小可妈妈教了我很多烧法,可以煎饼、做汤、煮粥,下次你们回来,煎饼吃吃看。”母亲又说:“小可妈妈还用这个草炖出来的水擦脸,说比外面卖的护肤品好。”我忽然想起来,小时候腿被什么虫子咬了,母亲从门前拔了根“酱瓣草”,拿着梗子在伤口处涂了涂,好像还能止痒。
说来惭愧,吃了那么多年的“酱瓣草”,第一次知道它的学名,还是在汪曾祺先生的文章里。汪老先生写道:“我们祖母每于夏天摘肥嫩的马齿苋晾干,过年时作馅包包子……我有时从她的盘子里拿一个,蘸了香油吃,挺香。马齿苋有点淡淡的酸味。”这“淡淡的酸味”让我忽然想到会不会是“酱瓣草”,上网一查,果然是。
可惜的是,近些年乡下生活富裕了,家家户户盖新房造院子,房前屋后的“酱瓣草”忽然间就难觅踪影了。尽管如此,它那独特的淡淡酸味,如同思念家乡的淡淡愁绪,永远留在了我的心间。
张宁